【这是老林为你讲的第 53 个故事】
你已建成你的家
你已给你的鸟群插上羽毛
你已击打风
用你自己的骨头
你已独自完成
没人开始的工作
——《夜的命名术》
「灿烂,展信佳。
不知道你那边过去了多久,从我的视角看来我们已有数千年没见过面了,——如果不是我还是名剪辑师可能我已经忘记了你的样子。
我本以为我会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在经过了这么漫长的时间之后,当我真正开始动笔时却发现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寥寥百年一定会有很多遗憾。但是我遇到了你,从一个普通人成为了一个长生种。——我见过超新星的爆发,伽马射线充斥在无垠的宇宙中;我见过文明的兴盛与衰败,在末日来临之际他们甚至连一声哀嚎都叫不出口;我还见过神灵的诞生,他们从遥远的虚空中来,用信仰与生物产生了链接,我还见过万物的终极,宇宙脆弱的像个气泡,摇摇欲坠。我只是靠近就能引起它的链式反应,最终崩解消失…
像林叔那样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以普通人的方式度过一生我也尝试过,而且是不止一次的尝试过。我当过人恨狗嫌的乞丐,也曾是富甲一方的巨富;我曾叱咤战场万人无敌,也曾当过懦夫看着亲人惨死眼前…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做了个光怪陆离的大梦醒来之后觉得还挺有意思,可如果你想和别人说说这个梦又会发现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就只有你自己能有那么点感觉…回甘,对,就是和喝茶时的回甘很像。有的人能品出兰花香水仙香,有的人就只能喝的出茶味。
这时候我就很羡慕普通人,仅仅是为了满足私欲就能打的头破血流你死我活。而像我们这样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却再也提不起兴致……」
李灿烂翻过一页,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暴雨来临前特有的冰冷感,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原本毒辣的太阳正在被厚重的积雨云挡在身后,整个城市都泛着一股阴沉。
风打着旋的吹进窗子,带起烟灰缸里溢满的烟灰和洒在茶盘里已经被晒到脱水的茶叶渣向敞开的大门奔去。
黄峥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四下张望,「你就不能收拾收拾?我进来都没地方踩脚…拖鞋哪儿去了?」
「自己找,」李灿烂把手里看到一半的信件对折,放在茶桌旁的旧饼干盒里,盒子里已经堆着不少的信件,比较靠下的信件还泛着一股被岁月侵蚀的黄色,「找不到去厕所里找找,应该是上次穿进去忘记穿出来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黄峥总算在厕所的洗手台下找到了两只颜色不一的拖鞋凑合。李灿烂烧开了水,撕开了一包新的茶叶,「要走了?」
「是啊,」黄峥坐到了他的对面,「回去继承我的百亿家产了…大拿又写信来了?」
李灿烂瞥了一眼没盖上的饼干盒,没接话。
「不过你也是,整的跟伤痛文学似的。天天在这来回翻这些信担心来担心去的,还不如自己找过去看看。」
「他跟我位阶一样,搜不到的。」李灿烂一边倒茶一边解释道,「这种大范围的搜索只能针对位阶没自己高的人。——要不然先前为什么找不到老林?」
「啧…要说找不到林老师这话我信,但要说找不到大拿…李老师我怎么觉得你是给自己的守株待兔在找理由呢?」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李灿烂说找不到那个能在各个时空里穿梭的男人想必是真的。但要说找不到羽翼刚满的大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是因为权柄同源而没办法互相定位,以李灿烂的名头只要往各个世界线里嚎一嗓子,不出24小时保准就能看到大拿乖乖的坐在茶桌旁。甚至各路神仙会因为谁能够得到这个护送大拿并可以见到李灿烂的机会而打出脑浆子来。
而李灿烂像个智力不健全的老猎人一样成天坐在树桩下等着兔子回来这事,说白了也不过是在斗气罢了。颇有一种「好小子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能飞了就想着往外跑,我看看你能跑多远」的幽怨。
「你这种感觉就很像当年我不听家里安排的时候我爸的表情。」黄峥总结道,「他也是这样整天垮着脸搁家里坐着,我每天下班一回家就先跟我冷笑两声。」
李灿烂把公道杯里的茶水倒在黄峥杯中,问:「所以你现在又听从他们的安排是浪子回头了是吧?」
「倒也不是…靠,这么烫!」黄峥吐出舌头呼哧了半天方才回过气来,「工作做不好嘛,那就回去继承家业。我不装了,我要躺了。」
「宝玉,眼泪我是换尽了…」胡桃假模假样的擦拭几下眼角,随手把纸巾丢在茶几上,「我听闻那边常有台风肆虐,你可要照顾自己多些,若是天冷不知觉被风吹跑回我身边,我可是百般不会放你走的。」
黄峥面无表情的把被胡桃坐住的衣服抽出来,丝毫没有想跟他搭话的意思。
「你说分离是神的考验,我势必铭记于心,可苍白的文字如何透过…」胡桃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把键盘留给我!」
他猛跨一步夺过黄峥手里的键盘,「早就想要这把了键盘了,你说你走都走了,怎么着都得留个念想给我睹物思人一下是吧…草,扯到蛋了,痛痛痛痛…」
黄峥扫了一眼一片狼籍的客厅和一手抱着键盘一手捂着裆满地打滚的胡桃有点哭笑不得。
他黄峥再怎么说也是有点小名气的,搁外头不能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但起码接触的至少也得是西装革履的职业经理人那一挂,要么就是自我介绍头衔比名字都长出三十二个字还得AKA一下的那种。可他怎么就认识了胡桃这种人间极品还成了至交?而且不论什么事,只要胡桃一出现画风都会变得极其诡异。
这俩放一块儿就像你叫安妮宝贝和莫言去讨论文学一样的维和,并不是说不行,只能说不太合适。可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不就是生活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总是可以把一些不相关、不契合的东西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然后呈现在你的面前。
「宝玉,你这一走我们怕是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吧?」胡桃索性躺在了地板上,「你可要记得我为你哭干的眼泪!」
「怎么我们之间是有一个人要死了是吗?」黄峥开始做最后的清点,「我是听说了,前面几篇每篇都得死一个角色,现在已经出场的角色都死差不多了再死下去就不够用了,所以这篇不会有人死。」
胡桃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地上,用手撑着脑袋,一只手下意识的拨弄着键盘上的旋钮,「不过你怎么就突然想通了,我可记得早些年叔叔阿姨口水都说干了也没拦住你这个孽子。」
黄峥的动作停了下来,略作思考,「有没有可能是我混的太差也不知道将来该干嘛所以选择了躺平呢?」
「宝玉,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放弃思考的听从其实是你智识上的一种懒惰?」
胡桃一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揽着黄峥的肩膀,换上了他那近乎于标志性的浮夸语气,「是时候了,宝玉!他们知道!是石头竭力开花的时候!」
「保罗策兰要知道他的诗被你这么用肯定不会安息的,」黄峥拍拍身上的灰尘,「出去吃点东西?」
「好啊!」胡桃在黄峥身上擦了擦手,「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破碎的内脏,凝固的鲜血,缠绕的触手,扭曲的植物,千瘪的肢体,残缺的大脑,猩红的果实。在红与白的对立中翻滚,在黄与褐的交融中沉寂。为我扫清这片迷雾,让我得以窺见真实!」
「麻辣烫就麻辣烫,整这么多花活,幼不幼稚?」
「是啦,我就是幼稚,所以才喜欢你这么久!」
大拿冲着自己的脸比划了脸上,「阴阳怪气」四个字浮现在他的额头上,用的还是王羲之的行书。
「《那些年》看多了?这么烂的台词还拿出来用呢?」李灿烂也毫不示弱,「下一句是不是就是’老板,来碗超帅的光头’?」
「呵呵,」大拿在房间和客厅之间不断的进出,声音忽大忽小,「还说我呢,也不知道是谁来来去去就会一句‘多新鲜呐您给说说’?不是,姓李的,什么叫‘你还太幼稚出去会吃亏’?」
大拿拎着手提箱走到茶桌旁,「看看看看,人都还没走呢,连茶都不给倒一杯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空气开始虚空表演,用一种浮夸又阴阳怪气的语气说道,「诶,你看到没有?他说我幼稚,被我说两句连茶都不给我倒了,你说幼不幼稚?」
李灿烂从茶桌下掏出几条散装的威化饼干丢在桌上。
大拿愤愤的放下手提箱坐在茶桌旁撕起威化包装,「不是你天天说着得多出去走走看看,什么人活一辈子好的坏的都得试试,怎么现在我说要出去了你就不让了?」
他伸手拿过公道杯给自己续上一杯茶一饮而尽,「不能因为你是我师傅就让我连门都不能出吧?没你这么当师傅的。」
李灿烂神情一顿,放下茶杯,「搁古时候,上门拜师那不管你家再穷高低得整个六礼束脩什么的,不然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去拜师谁收你?更何况你拜过我吗?我怎么就成你师傅了?」
大拿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狠狠的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姓李的你可以。」
说罢拎着手提箱头也不回的摔门而去,巨大的摔门声回荡在长长的楼道里久久不散。
「他说混账话,你又何尝不是?」三刀一口竹叶青下肚舒服的眯起了眼,「我还以为你们这些神仙真没有七情六欲呢,看你这德性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区别?」
「酒好喝不?」
「酒?好啊!竹叶青,那可是响当当的…臭牛鼻子你什么意思?」
李灿烂掂着手里的酒坛一脸冷笑,「好喝你就给我好好说话,我来找你解闷你在这儿阴阳怪气的算什么意思?」
三刀一个骨碌从房梁上坐起,连连抱拳,「臭牛鼻子,失敬,失敬!依在下看,你俩情同父子,现在老子看到儿子翅膀硬了,要自己去闯荡了,难免有些不能接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话音刚落,三刀又从房顶上抄起几块瓦片,「道长,如果这么说还不满意,那不如让我手里的瓦片跟你好好说?」
「话说回来,他们走的时候你就没有一点失落感?带了那么多年的徒弟说走就走,也没再回来过。」
「道长,你是修道修傻了吗?」三刀十分不屑的说道:「难道你教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跟在你身边不离不弃?那不是教他,那只不过是你想要个儿子,——就算他真是你儿子,树大分叉人大分家你听过没有?」
「得亏你还活了这么多年,」三刀猛咳两声吐出一口浓痰,「狗肚子里去了。」
李灿烂呵呵一笑,抬手用力一抛,手里的酒坛化作一道抛物线向着山下飞去。
是了,他真的是不想让大拿去更广阔的世界里见识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又为什么要带着大拿四处游历?为什么又要不停的给大拿灌输他曾经的所见所闻?为什么要将自己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那他又真的是希望大拿走出去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三番五次的拒绝大拿的请求?为什么当大拿想试一试天有多高的时候他总是成为最后一道枷锁?为什么总是下意识的将大拿留在身边?
三刀气喘吁吁的拎着酒坛又跃上了屋顶,「先说好,你再这么丢我的酒打明儿起就别再来了。」
「你的?」李灿烂斜了他一眼,「狗东西。」
随着他的双手在空中不断比划,两条幼犬渐渐浮现在房顶上,年幼的它们还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格外惊恐,不停的发出「嘤嘤」的叫声。
「所以你们这些仙法道术就是用来偷狗的吗?」
「倒也不是,」李灿烂用指尖逗弄着两条惊恐不已的幼犬,「怕没人给你送终,给你弄俩狗来你留着到时候给你守墓。」
「呵呵,」三刀仰头灌下最后一坛酒,又晃了晃确定真的一滴都没有了才放依依不舍的放下酒坛,「说来说去,其实你这个人就是自私。」
「哦?刀师傅您给说说?」
三刀没有言语,只是指了指空酒坛子抬头望天,架势端的足足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
黄峥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李老师他只是希望可以和你多几句话,哪怕是吵架也好?毕竟你跟着他那么久,突然间离开了他情感上也是很难接受的。」
他猛灌一大口手中的无糖可乐,被碳酸冲的打了一个响嗝,「而且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是跨宇宙的,可能你那只过去了半个月,这头就过去了几十年呢。那你说李老师岂不是成了当代空巢青年?」
「那简单啊!」大拿撕咬着手中的鸭腿,「你去找他,告诉他你愿意和他一样永生,我包他给你磕两个然后麻溜的就把老林抓来给你就安排上了。你知不知道,这逼人这段时间简直疯了!天天缠着我跟我说永生的十大好处,那架势简直比推销坟墓的还敬业!」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一旁闷头吃东西的胡桃好奇的问道,「而且你们几乎都是无所不能的,永生对你们来说不应该是出厂自带的属性吗?」
大拿努力的费劲的咽下嘴里的肉,「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咳咳,妈的差点噎死…从本质上说我们也是普通生物,只是被授予了权柄所以进化成了长生种。不过我的朋友啊,你是真不知道,长生种和永生种并不是同一个物种,只是你们这样的短命种看不到长生种的尽头所以觉得长生种就是永生不死。」
「就像鹅和人的区别一样?」
大拿愣了半晌,转头看向黄峥,「我提到过‘鹅’吗?」
黄峥摇摇头。
在大拿疑惑的眼神中他说道,「大老师我认真的建议你,如果你想深究这个问题真的不如去研究一下卡巴斯基和巴基斯坦的关系。」
「这俩有啥关系?」,大拿更加疑惑了。
「那鹅和人又有什么关系?」胡桃反问道。
大拿双眼散发出蔚蓝色的柔光,想必是在世界线里检索黄峥说的那个问题。
过了两秒,他眼中的光芒倏然散去,怒骂:「你俩是不是有病?啊?有病啊!」
「那天啊,我去外头玩,然后我看到了路上有人在耍猴,」胡桃慢条斯理的点上烟,「等我挤到第一排的时候,表演已经结束了,我只看到那只猴子靠在笼子边闭目养神。」
胡桃放下了手中的食物,表情悲悯,「它的头有些秃,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对人类无耻行径的痛恨。它卖力的表演只是为了挣到那几根能够果脯的香蕉,然后再狭小的笼子里睡上一觉直到太阳再次升起然后继续重复周而复始的生活。在那一刻我感觉我和它通了悲欢!」
故事讲完了,三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下一道菜被端上桌大拿才陡然回神,「所以这和我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就跟卡巴斯基和巴基斯坦的关系一样。」胡桃大义凛然的说道。
眼睑大拿已经握住了那个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玻璃杯,胡桃连忙补充:「这样,你回去告诉李老师,如果他跟你真是志同道合,那你们早晚还会在流水线上会和。所以他不用担心,你在外面混的不好大不了就进厂!有福就同享,有难就进厂!如果巅峰留不住那就进厂包吃住!你这么说那他应该不会再拦着你了!」
「你他妈…」大拿抄起了桌上的杯子,「今天耶稣都拦不住我,我说的!」
「你得知道,我们这种人大多都是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而且还是特别精致的那种利己主义。」
李灿烂盯着老林,静静的等待下文。
「我仔细剖析过这个问题…你别那么看我,行吧,我仔细的剖析过自己的想法行了吧?因为我们…好好好,我,我!行了吧!在最开始我发现自己有着时间的权柄,我会特别的小心,小心的揣测身边的人,生怕他们发现我所具有的与众不同。我会日日夜夜提防着身边的人,怕他们以某种我所不知道的方式加害于我。所以我很焦虑,甚于让我无法正确面对他人对我的好意。仔细想来活了这么久,那段时间反而成了我的怎么都过不去的心结。」
「然后呢?」
「然后当我活的够久之后,我感觉空虚迷茫,我又开始向身边的每个人,——这里画个重点,是每个人!无论是否和我是朋友,无论对我是否抱有善意,我都不吝啬于向他们释放我的善意。你说这事怎么说呢,特别拧巴。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像是一种愧疚驱使的弥补,让我尽可能的对那些愿意和我打交道的生物们尽可能的友善。」
「听懂了,你想说你从利己主义转变成了奉献主义。接着你所接触过的生物圈或者文明都在这种无私贡献下大步迈入共产主义实现天下大同?」
「傻逼吧你?一看就没念过书,当生物群体可以永生之后只会导致文明的停滞不前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老林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不过现在我又转回了利己主义。——一种另类的、精致的利己主义。」
「嚯,多新鲜呐!您给说说?」
「那必须给说说。」老林指了指已经空了许久的茶杯,「小李同志你最近党性不是很够啊,林老师茶杯空了这么久都不知道续上?」
直到眼前的茶杯又续满芬香的茶汤,老林才继续开口说到:「这种利己主义是一种‘我乐意’式的利己主义。就是我并不在乎这件事的得失,毕竟大多数的所谓的回报对我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你想啊,我手里握着时间的权柄,有什么比这个更牛逼?没有的,小李同志。——所以我明白了,我做事只要自己高兴就行。我可以在别的文明打星际战争的时候揣着瓜子过去看戏,也可以给居委会的投诉信箱里塞卫生纸,还可以挑选一个幸运宇宙给它开个SVIP疯狂加速让它直接寂灭而不在乎有多少文明会因此消亡,甚至我现在就可以到步行街去当着巡街片警的面随地大小便!」
听到最后一句李灿烂突然来了兴致,并连连表示不是我不相信,是我有个叫大拿的徒弟真的很想看看。
老林则是大手一挥表示但是这都他妈的不是重点,他指着李灿烂说,「你必须承认,你也是利己主义。你的这种利己主义说白了就是你不想改变现状,尽管你不会衰老,但不能否认你的思想已经僵化,你固步自封停滞不前,别人是走不出自己的舒适圈而你是走不出你给自己臆想的这个世界!并且你想捆绑着大拿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等一下,这个词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李灿烂沉思良久,「所以又想骗我去死一死是吧?」
「屎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老林一脸郑重,「难道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吗?我可是见过太多长生种因为生命过于漫长而把自己逼疯了。龟师傅说过,’昨天是段历史,明天是个谜团,而今天是天赐的礼物,像珍惜礼物那样珍惜今天’,灿烂,你说你珍惜过今天吗?对你来说明天还有意义吗?」
「哥,林哥,你要死那是你的事好吧,别来诓我了。」李灿烂比出一个中指,「龟师傅是谁,没听你提起过啊?」
「要么说你没文化呢,」老林换了个姿势看着窗外,「熊猫阿宝的师傅都不知道,土鳖。」
「……」
外头的知了叫的正欢,一声赛过一声。这种生物也很奇特,它们的生长期长达数年,在这数年的时间里它们都将被埋在不见阳光的土里,他们成长、挖掘、前进。
也许是本能驱使,或者是它们真的有意识。即便它们很有可能成为在不见阳光的泥土中迷路的、穷其一生也走不到阳光下的倒霉蛋,但它们也会不断的挖掘前行。
直到某天它们破土而出,离开了泥泞、黑暗的泥土,来到阳光之下,爬上钢铁丛林中的某一棵景观树,迎着夏日毒辣的阳光开始纵声高歌。
——仔细想想还真有当代成功学鸡汤的味道。
老林看了许久,逐一锁定了半径八百米的内的所有知了,然后给了它们一发时间加速。
刹那间半径八百米的蝉鸣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林满意的点点头,这些知了昨天一定没想到它们的明天会是这样的。
李灿烂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久远的从前,——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什么剪辑师,只是个普通人。
他梦见了他的初中英语老师,一位姓翁的老妇人,在梦里他能隐约感觉到好像已经十几年未见了,老妇人已经成了老奶奶,不知怎么的还穿上了医生的白大褂。她用长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握住了李灿烂的手,说:「已经十几年没见了吧?」
他笑着点点头,一回头他又看到了他曾经的班主任。他思索了一会儿,在庞大的记忆中搜寻着和这个男人有关的片段。
那是一个刚毕业就成了他们班主任的男人,那会儿的他年轻气盛,讲话中透露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锐气,而现在的他看起来却是一位四十多岁脸上写满沧桑的男人。
他只是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是不是需要我们的帮助?」年逾古稀的翁老师问道。
李灿烂点了点头,「很需要。」
班主任忍不住揶揄道,「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过我们,好不容易露个脸就是来找我们帮忙的。」
好嘛,这人可真是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李灿烂心想,十几年了讲话还这么难听。
翁老师摆摆轻轻摇头,「我们很想帮你,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帮助。」
「其实你并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你只是想给自己的想法找到一个注脚。这样才能让你认可你做的决定是正确的。」班主任一如当年的急躁,没等翁老师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这么久了你还没长大吗?」
「你好好说话,」翁老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又宽慰道,「到我这个岁数可以说半只脚都迈进棺材了,所以我看事情会比你更通透一些。与其说你是怕自己后悔不如说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软弱。」
她又说道,「我们都是你梦里到人,所以我们能知道你的想法。你从来没有直面自己,所以你活得特别拧巴,一下这样、一下那样的。」
班主任拍拍他肩膀,「回去吧,该醒了。我们唯一能够帮你的只有告诉你你得承认自己的软弱,不然谁都帮不了你。」
「对了,」在李灿烂迈开步子前班主任又叫住了他,「以前听过一句话,现在我把他转赠给你’人今生唯一的目的,就是超越今生’。」
「这道题我会,经验哲学主义家阿奎拉是吧?」
窗外酝酿了许久的阴沉还在继续发酵,优柔寡断的让人好是不痛快。路上的行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任谁也不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拦住前行的脚步。
「接吧接吧,他要再打下去我真会觉得你俩是闹情绪的臭gay。」
「震惊!李老师你居然歧视同性恋?这可一点都不政治正确!」黄峥翻过手机按了静音,「前段时间我电话打穿了这逼人都不接我电话,这会儿我多少也让他体验这种感觉。」
李灿烂放下茶杯伸手拿过不停震动的手机按下接听又递了过去,「赶紧的,震个没完。」
黄峥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胡桃招牌式的浮夸语言,「宝!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打了这么多电话你都不接?你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死了!」
「干啥,赶紧说。」
「你凶我?你变了,大变!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也许是多年的默契,电话那头的胡桃似乎是感觉到了黄峥准备挂电话,连忙说到,「我可是特地跑来机场送你,你在哪儿呢?啊?你知不知道……」
黄峥压根没敢听他后面的废话,多年的友谊使他明白,当胡桃开始用一种极其不着调的方式讲话时,要么给耐心充值和他耗到底,要么就得在他彻底放飞之前结束对话。
显然他选择了后者。他收起手机示意李灿烂不用再给他添茶,起身道别,「那李老师我先走了。」
李灿烂点点头,「那我就不送了。」
「你可别,」黄峥走到大门边一边换鞋一边说,「很喜欢知名剪辑师李灿烂老师的一句名言‘你要走我不送你,你要来大风大雨我去接你’。——不对,李老师你看外头大风大雨的,这你不得送一下?毕竟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还没等黄峥说完,李灿烂摆摆手打断了他,正当黄峥以为李灿烂是不想听他絮叨时,只见李灿烂的双眼逐渐亮了起来,即便是在这种阴沉的天气里也盖不住他眼中的光芒。
「我听楼下的那些老头子说,当一个人在决定做出一些重大决定的时候,如果天降异象…比如什么突然下雨下雪下刀子之类的,那就说明这个人是受眷顾的。」 他扭头看向天空中绵延无尽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乌云,「虽然我不是你老师,但既然你要走了那怎么着都得送你点东西。」
「那就送你个好天气让你好出门吧。」
要么怎么说人生世事无常呢。作为多元宇宙唯一的剪辑师同时还是时间权柄持有人,李灿烂老师怎么也想不到就算他谈笑间驱散了漫天的阴云,可结果黄峥的航班还是因为航空管制延迟起飞四小时。
黄峥也没想到李灿烂又是烘托气氛又是引用了楼下老头子的话来打铺垫最后颇具仪式感和史诗感的告别会演变成他得在机场给胡桃讲了八遍「李灿烂老师大型装逼现场」后还被他围着一边打圈一边念叨着「再一遍、再一遍」, ——那一刻他想起了他的童年,想起了故事里的小黄花,还有天线宝宝和那个会放视频的娃娃脸太阳。
「按李老师的说法,智慧生物的一生不过是他们这种高等生命眼里的一种另类互动式电影。我觉得我现在就是电影里的主角,还得是那种励志片的。你看啊,胡桃,我刚做出了一个影响我下半生的重大决定,对吧?然后我又有李老师这种多元宇宙级的人给我送行,够牛逼了吧?」
「啊对对对,」胡桃忙不迭的点头,「所以你可以跟我再说一遍李老师是怎么‘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对着天上的乌云冷哼道给我散开’的吗?」
黄峥的额头爆出两条青筋,他用尽最后的理智给李灿烂发去一条信息,「李老师,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来保释我吗?」
李灿烂秒回了一个问号。
胡桃丝毫不顾周围其他候机旅客诡异的目光,激动着拍打着大腿,「我跟你说,这得亏是我不在,我要在现场我高低得给李老师嗦几下,然后让他给我也送送行,送火葬场都行!」
黄峥一脸狰狞的揉着疼的近乎失去知觉的大腿,咬牙切齿的说到,「现在我就觉得我演的是他妈三流的蹩脚网大…」
在候机旅客的惊呼声中、工作人员的呵斥中,愤怒的黄峥骑在胡桃的身上,以一种极其暧昧的柔术姿势锁住了胡桃,「今天你我必须死一个!」
随着门窗的关闭,中空玻璃表现出了良好的隔音特性,外面车水马龙的喧闹声传到室内时已经近乎不可闻。
李灿烂继续翻阅起看到一半的信件。
「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咱俩撕逼,林叔、黄峥、胡桃都来劝架,听林叔说你还跨界去找了三刀叔。现在想想,也就剩下你我还有黄峥胡桃四个人了。也不知道你们那过去了多久,他们俩是接受你给的永生还是已经成了尘土?
从前你告诉我,‘单是一个文明里就会有数不清的肮脏事,更不要提在力量尺度更大的无数宇宙里会涌现多少的龌龊’我还挺不以为然的,毕竟你是我的老师,多元宇宙和平行宇宙中少数几个具有‘唯一性’的人。那时候我想,我能受什么委屈?你、林叔,你俩加一块儿足够趟平已知世界线,我不欺负别人就很好了。
说来也不怕你笑,我遇到过跟你们位阶一样的人,当被他追着跑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了,甚至还哭了。
前段时间我联系过胡桃他们,他们说你现在整天就缩在家里喝茶,活脱脱就是个空巢青年,还让我多回去看看。
偶尔我还会想,以你的性子只要我回去了,你肯定会当作这事没发生过一样,甚至你都不会好好打招呼,只会问我一句‘吃了没’。
林叔走前也给我留了一封信,里面有些话他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我觉得现在是个合适的机会,他说‘告诉李灿烂,别整天在那守株待兔了,要么好好过,要么趁早找个好地方连人带盒子一起埋了,埋之前还能发个朋友圈说减肥成功,现在连人带盒五斤重’…
行了,编不下去了。其实他没有话要告诉你,他说该说的都跟你说了,不过他跟我说这么多年来我都没喊过你一声老师,这是我的不对,他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喊你一声老师,——他的原话是‘以我对这傻卵的了解,他最喜欢这种很憨批的仪式感,你带上两斤猪肉认真的喊他一声老师他能乐三百年’。
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我这天气正好,哦对了,前段时间我找到一朵据说是他们这个宇宙中最神秘的花。按当地人的说法就是这朵花一旦开了就会被凝滞,永远灿烂,永不凋谢。不过我不知道它的特性在咱们那还会不会生效,如果不会的话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退货去。至于猪肉等哪天我回去看你的时候再给你带。
当初你还说等我哪天开始一个人闯荡了会给我十里相送,谁知道最后毛都没有,就黄峥胡桃还算讲点义气来送送我…而且我写了这么多信,你一封都不回算什么意思?孤立我是吧?
算了,你不干人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能说我心软,愿意关照一下空巢青年的晚年生活。——你说你又不会变老,永远年轻,但是你又活了这么久,那你到底是空巢青年还是老年?总不能是’空巢青老年’吧…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上次给你寄的东西记得吃,鬼知道这种跨世界邮寄过去的东西保质期到底怎么算…如果那东西变成黄色不是熟了,是烂了!」
「行了,真没啥要说的了。」
「哦,对了,我可是答应林叔我得认认真真的喊你一声老师让你高兴高兴的。」
「李老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