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
“也曾彼此安慰,也曾相拥叹息不管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情绪。”
“眼神,注意我的眼神。还有我这个收尾的颤音,你听啊,就是这样,情——绪——,懂吗?”
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瑟瑟发抖的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看起来好像一个车载公仔。
连三叹息一声果然你也不懂我的歌声。
客厅灯火通明,光是地上埃及四百针纯手工地毯就能看得出房子的主人非富即贵,不过这时候他只能扮演车载公仔。
墙角躺着的那一个血肉模糊的女人是她刚包养的,身材好长相好文凭好,绝对出众的都市三好女性。博士文凭,能用四国语言外加两种方言叫床,无论在卧房还是厅堂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知识分子的气息。
在连三的指示下他用价值不菲的清代花瓶硬生生的将这个拢共能用七种语言叫床的女博士砸成了张屠夫的猪肉馅。
“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我竟悲伤的不能自已。”
“注意到我眼神里丰富的情感了吗?还有我的歌声是不是充满了感染力?”
中年男人使劲点点头。
“你知道章子怡跟汪峰说过什么吗?”
摇头。
“那天,章子怡跟汪峰说‘你是我的Music King’。”
中年男人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音……音帝?”
连三狠狠的吸了一口长嘴利群,这烟还是那么好抽,比德芙还纵享丝滑。
“这是个英文名。”
M1911 轻抬,火光乍现。
“看来你的任务挺轻松。”连三顺手拿起了一根加长加粗的肉肠。
“是啊,”老吴说,“不过给了我个新的任务。”
“看你这一脸便秘的样子总不是叫你去卧底吧?”连三偏过头去对着老吴背后的烧烤摊老板大声叫道,“牛老板,再来两串大肉肠。”
“卧底啊……”老吴一推桌子连人带椅往后一退,用深沉的声音问道:“给我一个机会?”
连三顿时乐了,“怎么给你机会?”
“以前我没的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好啊,去跟法官说。看他让不让你做好人。”
“对不起,我是个警察。”
“谁知道?”
老吴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连三大声的说道,“谁他妈知道?”
八月的太阳出的总是早一些。
“干我这行的,都是阴沟里的老鼠啊。”老吴的声音充满感慨。
连三眯着眼看着东边那抹鱼肚白,心想谁不是呢。
【二】
仔细说起来连三算是老吴的半个同行。
老吴从事的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几个职业之一:杀手。
忘了刺客信条的信仰之跃,也忘了神盾局的飞天遁地,他就是个靠技巧、技术来杀人的普通人。
老吴就职于国内最大的民事杀手组织,听说还有一半的股东是国外的。
连三则是就职于国内的官方情报组织,两大组织之间偶有合作,想来也算是兄弟单位。
在这几年里连三曾多次蝉联组织内“最差情报特工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奖”、以及“最低俗奖”,成功的将自己从一线省城被发配到了沿海小城里来。
最著名的一次案例是他在某国执行一次情报窃取任务。
在经过十三重验证、十六个岗哨、两层激光封锁之后成功到达目标地点,结果竟然一边操作一边唱起了歌触发了声控开关,——“鬼他妈知道谁会在超算的机房里安声控开关是怎么个意思。”连三语。
最后这次任务不了了之在其后的几年时间里无人能破其记录,连三的顶头上司痛定思痛之下决定将他下放到沿海小城执行一些并不是很重要的任务。
在不需要执行任务的时候,连三会经常到自己的店里去跟小李一块吹吹牛谈谈人生理想还有隔着两条街的那一排红灯区。
他去红灯区那从不叫红灯区,叫喝茶。
“我和她一见钟情,很快就有了夫妻之实。但是在激情过后我仔细想想却觉得这样对大家都不好,于是我给她一笔分手费大家好聚好散,警察同志,难道我这样也错了吗?”连三双目无神的望着天花板说道。
“少他妈废话,这就是你嫖娼的理由?”
很幸运的,连三成为了国内几大官方地下机构中第一个被警察以嫖娼逮捕的特工成员。这一事也让他上了当年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奖”提名,并一举击败其他竞争特工拿下魁首。
小李是个普通人,不会杀人,没有官方背景,不过人脉挺广。曾经当过老吴一段时间的经纪人替老吴接单子。——直到老吴发现他是个同性恋之后用一把F92把他赶出了门。
连三说老吴你这不行啊,同性恋没有错啊你要尊重人的性取向不能这样子。
老吴说行啊,那这人给你了,工资我来发。
成了。
在被老吴扫地出门之后连三就把他接到了自己的小餐馆里头,不过每次跟他吹牛皮的时候还是主动的保持三米距离以防不测。
“李宗成……李宗成……李狗蛋!”
“干嘛。”小李懒洋洋的应到。
“那一桌客人找你。”连三努努嘴示意店门口的那一桌客人。
小李走了过去,还没说话对面的人已经拍案而起。
看起来是两个广东人,一口粤语语速超过120。
小李点头哈腰,嘴里不断的说着“对唔住啊”。
“你广东人啊?”连三问道。
“我福建人啊。”
“那你他妈跟他们说你广东人?”
“他们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广东人啊。”
“总有一天这店会因为你被人砸。”
从小到大,但凡跟连三认识的久一点的人都知道连三这嘴是开过光那一级别的,和球王贝利的乌鸦嘴是有的一拼的,尤其是在说坏事的时候,脱靶率很少超过20%,——这是怎么样一个概念呢?假设他告诉你今天36选7买什么,你只要主动避开他说的那些数字基本上都能中个小奖回来,连三小区的那家彩票站几乎把他奉若神明,只要他给一组数字彩票站马上贴出公告让广大彩民朋友注意千万要避开这组肯定不中的数字。
还没过一个小时两个跟小李亲切握手交谈的广东朋友便带着十几号人来了。
连三事后是这么跟老吴说的:“如果没有我,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李宗成的骨灰盒了。”
小李事后是这么跟老吴说的:“他说叫我自己解决然后就去门口抽烟了。”
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只有他俩清楚了,老吴事后是这么感慨的:“三哥你这嘴……开过光啊!”
【三】
砸店事件后的一个星期老吴回来了,还给他们带了不少印着“made in China”的国外土特产。
“这不典型的出口转内销嘛!理直气壮的翻着价格卖,牛老板你也来一包。”
牛老板是个中年妇女,从事餐饮行业多年被熟客戏称为“垃圾食品王”,从汉堡到炸鸡从炸鸡到杂粮煎饼再到烧烤就没有她没做过的餐饮。
不过老吴还是喜欢吃她的烧烤。
“老吴你能不能不要大庭广众的擦着枪,这样很装逼。”
老吴说你懂个屁,这叫灯下黑,你越是这样越没有人怀疑这是把真枪。
四周的食客不时的朝这里瞟上几眼,还有几个年轻小伙过来问老吴这模型哪里买的做的跟真的一样。
老吴笑笑不说话,笑的高深莫测。
小李回敬一句淘宝见打发走了他们。
F92的枪管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枪管的另一侧模糊的印出了连三的脸,有些扭曲变形状若妖魔。
“我准备退役了。”在连三怀疑老吴要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用那块价值不菲的scabal出品的顶级布料把枪管擦破时老吴终于说话了。
“干完这一票就撤?我跟你说说过这话的人最后没一个好下场。”
连三哼哼唧唧的说着。
细想一下连三开光嘴的骄人战绩老吴脸色大变。
连三又说,“兄弟你要是真的立了flag没躲过去我一定会叫上那一整排小姐姐去你坟头给你蹦迪。”
“别逼逼,喝酒。”
“三哥你这嘴,开过光啊!”
这是连三最后一次收到老吴的消息,没有用加密线路是用普通线路发来的。
那一天连三砸烂了店里所有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只因为小李问了他一句怎么脸色难看的像一坨狗屎一样,难不成是老吴给他说死了?
“总有一天这店会因为你被人砸。”
“干完这一票就撤?我跟你说说过这话的人最后没一个好下场。”
连三的开光嘴再一次展现其惊人的威力,说死一个曾经荣获“最佳野路子杀手奖”的业内知名杀手。
老吴在圈内APP的动态最后一条还挂着:三哥说我立了个flag,希望他这嘴这次能脱靶一枪。
圈内各路杀手好友纷纷点赞表示同情老吴被三哥开光嘴“祝福”的遭遇。
很快老吴所就职的组织发出了老吴身亡的讣告,各路杀手纷纷表示震惊在动态圈内刷屏缅怀“最佳野路子杀手”老吴并且表示真爱生命远离连三。
老吴的尸首没能找回来,连三为其立了个衣冠冢。
葬礼现场圈内好友纷纷到场表示默哀,连三也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斥巨资把后头那块红灯区所有的小姐姐们都包了下来让她们在老吴的坟头载歌载舞。
连三在坟头站了很久,对小李说道:“发动你的人脉,查!”
【四】
这一查就查了一个多月。
信息时代的战斗打的是什么,是信息。
对于杀手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息。
那么杀手组织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保密信息。
任凭小李曾经在这个圈子里人脉甚广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查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能让老吴这个拿过奖的野路子杀手从阴沟里的老鼠变成阴沟里的死老鼠。
连三的指示是:不顾代价的查。
代价很大,很快小李也下落不明。
替老吴报仇,顺便帮小李也报个仇。连三这么想着。
他开始想办法调用组织资源,为此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在他从地区负责人办公室出来之后脸色难看的——用小李的话来说就像是一坨狗屎。
对一个杀手而言最难缠的事是什么?
被盯梢?目标任务难度太大?干扰因素太多?
错!
是被另一个杀手盯上!
几个月的调查连三终于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在老吴接受他所说的最后一次任务时,另有其人发起了一次针对老吴的任务。任务简报就一句话,越快越好。
老吴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素来谨慎,但是他从未想过他的组织会接下这次任务并且在他刚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安排执行。
老吴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不如赏金值钱。
“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啊!”小李笑嘻嘻的冲连三说道。
连三瞳孔放大,扣着扳机的食指开始颤抖。
他绝不会想到在他得到情报之后爆破掉那扇两米的别墅大门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小李。
小李指指欧式沙发示意连三入座。
“拉菲,不过不是82年的,喝一杯?”小李问道。
连三没有说话,阴沉着脸,M1911的枪口始终指着小李的眉心不肯放下。
小李不以为意,从醒酒器里倒出一杯葡萄酒轻晃着高脚杯在连三对面坐下。
这里头装着的都是老吴的血!
“你……”
“是我安排的。”小李知道连三要问什么,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
连三眼中的怒火渐盛,抓着枪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你等会儿我看看剧本。”小李抬起另一只手装出一副阅读的样子,“哦,剧本上写这时候我应该先给你讲个故事。”
“你难道不知道死于话多的梗吗!”连三咬牙切齿。
“那没办法啊,剧本上是这么写的。”
【五】
小李杀老吴得从危先生说起。
危先生是老吴最成功的一次刺杀,也是凭借这次任务让老吴成功拿下“最佳野路子杀手奖”。
危先生本人曾是老吴组织内部成员之一,在老吴为期半年的“野路子杀手突击培训速成班”中担任教官一职,主教潜伏与隐蔽。
老吴对其的印象是:这人黑的只有我在他替我们买单的时候我才觉得他长得白。
在一次与国外底下组织的冷战期,因为某些不知情的原因——可能是信息泄露或者是有人卖掉了危先生,——危先生的真实身份被曝光。
杀手这一行其实讲规矩也不讲规矩。
收了钱那就按照雇主的规矩来,当一个杀手铁了心的要杀某个人时,除非你优势巨大不然还是赶紧跑的好,——那么当一群杀手要铁了心的杀人时呢?
剩下的就很俗套了,因为危先生的真实身份暴露而导致他的爱人惨死,悲痛之中的危先生认为是组织为了战略优势而将他卖掉了,在危先生爱人惨死的事件中组织成功埋伏了一波并且当场击杀大部分杀手。
于是,身为中层管理有望晋升高层并且掌握不少情报的危先生判出了组织。
组织出动了那一个地区大部分的杀手执行追杀任务,最后是老吴与连三联手将其擒杀。
但是出于连三的身份以及其背后的官方背景知道连三出手的只有双方背后的那些管理层人物,加上老吴因为此事而拿奖圈内人士都一致认为老吴是最成功的野路子杀手,也是危先生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弟子。
那么小李为什么要杀老吴?
我们之前说过了,小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曾经担任过老吴的经纪人,直到老吴发现他是个gay……
小李如同基督山伯爵一般隐忍了好多个年头。
危先生被击杀、他成为老吴的经纪人、老吴的朋友、连三的朋友。
他与危先生一同看着老吴从“野路子杀手突击培训速成班”毕业,拿到杀手执照从一个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了圈内中上游口碑人缘都不错的杀手。
老吴结婚的时候他还包了一个特别大的红包。
“所以这个锅就老吴背咯?”连三问道,他的枪口始终对准小李的眉心,不偏不倚。
“怪就怪他是挥刀子的人吧!有那么多人可以动手,偏偏他动手了,那我只能杀他!”
小李歇斯底里状若疯魔。
那股不得不跟老吴做朋友借此蛰伏的恶心劲终于从他的心头消失了。
是的,他觉得很恶心!他不想跟老吴做朋友,一点也不!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连三说道。
“爱过?”
“爱你妈个DJ!”连三暴怒而起,“老吴是不是你杀的?”
“是啊,是我杀的。我亲手杀的。”
小李大笑起来,像三天没碰过毒的瘾君子一般手舞足蹈。
你不知道他被我从手指开始一点点敲碎四肢时的表情啊!你放心,他每次昏过去的时候我都给他好好治疗确保他能够醒过来接受下一阶段!
我忍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杀掉他!
这全程我都录了下来都发给他家里人了,不知道他父母妻子能不能承受的住这种打击!
痛快!
小李非常的痛快!手刃仇人大仇得报的感觉比吸毒还要痛快!
连三做出了侧耳倾听的动作,想必是戴了隐形耳麦正在接收消息。
他收起了枪,没有讲话。眼里的怒火渐渐平息转而变成一片悲凉。
“不杀我了?”小李一口喝干杯中酒,“没事我本来就打算一块杀你的!”
门外涌进几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清一色的M1911指着场中的两人。
连三摆摆手示意来人不要开枪。
小李愣住了。
“干杀手最重要的是什么?”连三问道。
“情报。”小李喃喃的回答。
“是啊,情报。”连三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我承认你们这些地下组织的情报工作有一手,我已经被绕进去了。”
夜已深,像一张黑毯被人挂在了天上。
峨眉月高悬夜空,两个尖角似乎随时都能戳破这张黑毯。
冬天还没过去,日出还是会晚一些的,不过没关系,总是会见到阳光的。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都没让你知道我是隶属哪个组织的,这个情报工作你做的不到位啊。”连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
小李瞳孔开始收缩放大,恐惧在他心头渐渐弥漫。
连三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说道:
“到了下面记得替我向老吴问声好,告诉他我带了一群小姐姐给他坟头蹦迪了。”
“民间组织的情报工作确实不错,不过我们沙县小吃才是最大的情报组织。”
“走好。”
完